安:你觉得在英国,就是吉它他的地位是怎么样的。

杨:说老实话吧,我出国之前,满心高兴的,说我到了国外了。

安:可能别人不知道其实雪霏已经忍受了很长的一段孤独的时间。

杨:呵呵,当然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这也是一个很正常的一个阶段。我觉得过了这么多年,古典吉它也已经在中国发展的很快了,已经气候越来越好。但是我当时出国之前以为我到了国外之后气候一定会非常之好,后来我发现也不是这个样子。我发现还是跟其他那些乐器啊,主要是钢琴小提琴吧,有一定的距离。比如说在那些最有名的音乐厅,经常每个星期你会看到两三次钢琴小提琴音乐会。比如说跟那些大的管弦乐团,他们最经常演的,每个星期都是钢琴小提琴,甚至大提琴唱歌,那么吉它一年就没有几次,然后我去找经理人公司的时候,我去翻所有的经纪公司也没有几家有吉它专业的。

安:那时候还是挺失落的吧。

杨:这个认知也是比较慢慢的,不是突然一天知道的。我也觉得这也是现状,所以不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后面怎么办了。不过有一点吧,以前我觉得有点悲哀,提琴还可以进乐队,吉它做独奏家的也没有几个,要么就去教书。后来我和管弦乐团的人聊了一下,说,你们多幸福啊,做不了独奏家还可以进乐队。可是他们告诉我说,一个好的乐团在英国招募拉大提琴的,有二百多人应试的,而且水平都不错,后来选两个人,还是拿不定主意要谁,那么每个人在乐队里拉了半年,一年之后才选了一个人。所以我一想啊,哎呀,原来乐队的位置这么难找。所以我想虽然吉它机会比较小,但是弹的人也比较少,所以我想从比例上来说大概差不多,所以现在我比较心安。

安:独奏的吉它演奏家应该怎么推广自己,让自己能够跳出来呢?

杨:哎呀,这个就有很多方面。有的人呢,就是说很会弹琴,但是他不会为自己事业打理,他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走,或者他想但不知道怎么应该和人去联系。有人是反过来,弹得不是特别好,但是特别会打理。那么也可以成功。我觉得其实自己也不太会打理,我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总有一个印象,总觉得只要你把琴弹好了就什么都来了。其实国外人也有这样的,我觉得我可能运气比较好吧。说起来,也要很感谢,就是说我出生在一个比较好的时机,在中国这个大环境下,机会也是比较多,如果我再早出生十年,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当时我也不清楚该怎么做,我就知道我要找个经纪公司,后来我看到我同学写了几百封信给各种经纪公司,也收不到什么回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快毕业的时候,正头疼毕业了怎么办?正好我在伦敦有个音乐会,他们告诉我伦敦最大的经纪公司来看我的音乐会,正好那天我发挥的还挺好,也满座,那个音乐会反应非常好。

安:其实这个有很多契机,一方面是你发挥的好,他们也在那个音乐会,一方面确实对古典吉它乐手感兴趣。

杨:他们正好需要一个新的古典吉它家,然后我又是东方人,他们对东方人很感兴趣,正好配合在一起。后来他们告诉我说我很幸运的,那个怎么说主管?老板吧正好在英国,因为他常常跑来跑去,经常不在。这算我的运气吧,可是如果运气给你了,如果你表现不好也不行。

安:是这样。在以前的专访当中,你提到过你在英国的同学当中也有弹得很好的,也有弹得非常糟糕,但也在从事着这个专业,你的同学当中都有一些怎样乱七八糟想法的?

杨:其实当时和我同年的同学,他们现在有的已经改行了。有的成了音乐理论家,还有的还在弹,但主要大部分是在教,在一个学校里任教,那这样有个稳定的收入。

安:有没有完全改行的,干脆不从事音乐的?

杨:也有听说过啊,有个英国一个还是还挺有名的吉他家,据说他手受伤了,但是据说内幕是手受伤是个理由,因为他不想干了,觉得太难了,然后去把所有的琴卖掉,做别的就完全不一样了,就是别的行业。这样我也听过很多的,我觉得也挺可惜的吧,如果这条路真得要继续下去,一定要有很大的热情,怎么说呢,英文就是passion,如果没有这个的话就很难做下去。

安:那你在国内学音乐的这些同学和国外的同学他们在对音乐的追求和理解有没有什么区别?

杨:国内学吉他的同学吧,因为我出去这么多年,所以现在我也不是特别了解。如果把所有的乐器都包括上去就是学音乐的同学吧,我现在不是说具体个体啊,我是说总的印象,我还是觉得国内的音乐家比较功利,所以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有很多特别有才华的音乐家到了国外并没有特别成功。比如说我接触过一些中国的留学生,他们其实很有才华,但他们并没有想着以后要怎样,他们没有这个热情,他们想的是以后要去加拿大,因为加拿大生活比较好,教个琴啊什么的,生活很富裕啊。甚至有个我的音乐学院一个同学,说我文化课就无所谓啦,把专业搞好,母亲说的,我儿子要学这个音乐就是要出国,那学音乐的目的就本末倒置了。

安:或者说想让他在比赛当中,取得名次。

杨:对,取得名次,地位比较高,升学啊,可以加分啊。这样各种各样的目的,还有个同学和我说,我根本不喜欢拉小提琴。我拉小提琴是我父母逼我拉的,我现在拉小提琴,上音乐学院,就是为了以后找一个好老公,我觉得这个。。。我很惊讶,我的意思不是说每一个,当然还是有热情充沛的,非常有理想的同学,但是有不少是这种心态。在国外呢,也有这样心态的人,但是总体来说吧基本大部分学音乐的,还是喜欢是愿意,当然国外的系统也不一样,有的人去音乐学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愿,为了学音乐并不是为了毕业之后去搞专业,有的水平不是很高的也进去学,所以这是一个区别。我的同学他们自己组了一个组,比如五个演奏家一起演奏,那一场音乐会下来,每个人只能拿到一百镑,你说他怎么能维持生计呢?甚至更少但他们就是为了自己高兴才去演。

安:你当时选择吉它的时候,心态应该和周围的同学有很大的区别吧。

杨:在国内啊,我觉得国内吉他发烧的还是挺多的,但是发烧的琴友不在音乐学院里,他们是自己业余想把这个琴弹好,我周围的同学当中,我想都有,也有满腔热情的,大概也有父母受父母之命在弹的。

安:你之前说过一句话,说是吉它选择了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杨:因为我在学琴的时候,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乐器,我不知道有乐器叫做吉它呢。正好我父母想让我学一样乐器,想让我学手风琴,正好,他们和我在的小学音老师,跟陈长玲老师商量,说手风琴太沉,正他在组织吉它小组。我老问我妈妈那个乐器叫什么名儿来着,不记得,我问了好多次,因为是译名,不太好记。我七岁,吉它不像钢琴,小提琴那么好记,吉它那是个什么东西。而且我现在想起来,我们那个小学有可能是全国唯一有吉它小组的。这个还是蛮有缘份的,我当时用得是儿童琴。我爸爸买了一个小吉他。

安:当时国内对于吉它的认知是怎样的。

杨:关于吉它的认知就是偏见很大,我听前辈的人说在文革的时候,吉它被列为流氓乐器。我听老一辈的人说,或者有什么资产阶级情调,所以不可以,要偷偷的弹。所以你可想而知,那个时候八十年代,中国正在改革开放,了解的人很少,包括后来我上了音乐学院之后,我有同学说,哦,你的专业是吉它啊?觉得很惊讶,就是觉得这个乐器能当专业吗?我后来录了第一张CD后,我爸爸的朋友说吉它可以录一张CD的?亲自有拉小提琴的和我说能在北京音乐厅演出的啊?能在那儿演出吗?所以这个偏见还是挺厉害的。

安:刚开始你选择吉它是一种巧合,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这个乐器的?

杨:也不是哪一天我突然说我发现爱上了,这是一个逐渐的过程。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你会突然发现某些东西很重要。所以当我在第一次遇到困难,就是我十二岁,要进音乐学院附中,要想上音乐学院,但父母不同意,当然那个时候音乐学院也没有这个专业,所以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进去,然后父母也不太同意。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吉它,那个音乐在我生命当中非常重要。所以我觉得我一定要上音乐学院,我不会放弃。那个时候我是很明显的体会,很深刻的体会。

安:应该是在哪一刻,吉它突然和雪霏的命运接合在一起了。

杨:就是那个劲吧,就是那一个时期。对对对,但是之前我也很喜欢,因为比较小,不会想到那么多意义。人生意义都不会去想的。

安:对于雪霏来说,这个吉它是一个怎样的乐器,如果你用形容词来形容的话,你会怎么形容吉它。

杨:我觉得是亲切吧,我觉得对于我来说,这是所有乐器当中最亲切的。或者说这个词不是特别贴切,英语中有个词“intimate 因为弹拨乐我想通常比较intimate的,因为你要用手指去拨,音量不是很大,可是同时你会觉得特别亲切特别好听,因为弹的时候你要抱着它,就好像你抱着一个朋友一样。

安:我觉得在听吉它演奏的时候,和钢琴还有小提琴不同的地方是你即便是有再大的音响,再把他的声音扩起来,大家可还是觉得在聆听。

杨:因为乐器和乐器不一样嘛。因为钢琴可以弹得很辉煌,有人采访我,说这个钢琴很霸气,吉它没有那么霸气。其实以前我在音乐学院的时候,见到很多同学演奏各种乐器,也曾经有过觉得,哎呀,你看吉它永远也不能弹成钢琴那么壮观,那么辉煌。不过,后来我觉得,可是钢琴也不能像吉它那么,比如说我一个人在家吧,晚上弹又不能那么好听,也不能那么亲切,也不能带着到处走,所以各个乐器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我也学过钢琴,钢琴在比较大的地方,确实它的表现力很强,曲目也很广,可以很辉煌。可是我觉得吉它有他特殊的美,比如有些吉它家既学钢琴也学小提琴也学吉它,最后选择了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