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大学,我super高兴

安:那个时候您父亲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做?

吕:是。因为刚刚平反,还没完全恢复工作。

安:那就是76年,77年的时候吧?

吕:差不多那个时候。因为我是78年上大学的。然后不是考大学吗,那时根本没抱什么希望。

安:我听说当时有个比例是53:1。

吕:大概吧。那肯定很多人比我还要差。我可能只有在语文,英语,政治上得点分,我数学应该不会得很高分的。当时我们分数是不知道的。我的英语不像现在这样受过训练,我记得当时考了一句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翻,当时我就傻了,就按自己的想法去翻,我都不记得了。自己感觉不是太好,没什么希望。那个时候我在工厂里,我当时翻三班的,纺织厂里,非常辛苦,早班,中班,晚班这样。我当时已经从车间里调到工厂里做团委书记什么的,让我们坐到办公室里。考试的时候还在车间里,考完以后调上来,调上来以后,感觉环境不是很适合我,后来那天我记得在外面搞的什么活动,厂里组织部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师傅打电话通知我,说我考取了华师大,那个时候华师大和上师大还没有分,我觉得那一刻我真地飞起来的感觉,我可以说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就是那个时刻。

安:这个应该是super喜悦的时刻了。

吕:后来我把这一故事告诉一个外国人,说这是我the happiest moment in my life,他的脸上没有表情:Why? 他不理解,考上大学算什么事情。

安:他根本不理解当时的社会背景。

吕:当时想想看,在工厂,农村,一直没有书读,渴望去读书。文革的时候,大学根本就没有了。当然有,就是工农兵大学生,工农兵占领学校,但概念不一样。所以那个时候真的是幸福之极。那是蛮开心的。

安:我觉得应该是一种百感交集的感觉,首先是76年之前的阴霾过去了,包括您之前做纺织女工,我相信您当时希望骨子里要改变这种现状的。

吕:对,因为那个时候没有大学,对大学的了解是从书本里来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对大学的印象,所以当时觉得大学是个很神圣的地方,是个学问高深、很纯粹的这么一个环境。所以能够进入这个殿堂,感觉自己人生是一个大转弯。那天我回去告诉爸爸妈妈,爸爸把酒瓶拿出来庆祝,当时我弟弟妹妹都很小,他们都觉得都很高兴。

安:而且家里有个榜样。

吕:是。真的是不一样。现在觉得进大学好象无所谓。

安:现在的人不会想到当时的入学比例是那么低。那在这之前您的父母有没有跟您描述过大学是个什么样子,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上大学?

吕:没有。我爸妈从来没有逼过我,他们没有说你一定要去考大学,都是自己,不像现在小孩爸爸妈妈逼得。考大学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不关心,全是自己搞的。后来进了华师大以后就分了华师大和上师大,我就到上师大的外语学院。

和大龄学生同校,苦学新概念

安:当时的专业名称叫什么?

吕:英语文学。当时英语的起点相当于现在的初中,我们从New Con第一册学起的,当时学的人都是参差不齐的,年龄也是参差不齐的。我们一进去分八个班,当时主要还是以年龄来分,我们那个班年龄最小,八班被我们叫作"爸爸妈妈班",有的是拖儿带女的那种,很有意思。我们这个班相对来说,年龄比较小一点。第一课我们就学:Is this your bag? 那个时候我们老师特别强调一定要模仿语音,语调。

安:当时有那个条件吗?

吕:有的。我们以前有唱机,有磁带,每个班级一个,那个时候挺好的。那个时候老师的水平也不一样,年轻老师一般都是工农兵大学生,他们自己的英语水平比我们好一点,但是也不是太好。记得当时的教New Concept English的教学概念就是direct method,当中不要用中文,直接用英语思考,所以老师把牛奶瓶什么的全都搬到教室里来,用实物来说,学的东西很少,书也很少,不像现在这么多书,就那本教科书,但是我们整天都在读,在寝室里大家还要排练,Is this your bag? 很有意思的,那个日子真的很滑稽,很多同学都是很用功的。我现在一些在美国大学教书的同学,我们前两次碰到的时候还说起那个时候怎么学英语,New Concept English学到第八课,就从第一课开始学,都觉得不能忘记,全部把它背出来,第九课,第十课学下去,第一课忘记了,又要从头再背,因为没有别的书看,老师也没说你应该去怎么样做,就反复去读。上师大语音训练非常好,当时上语音课,老师就给你一本书,一个磁带,考试的时候,任意抽一篇你去读,读得要跟磁带上的越接近越好,你的分数就越高,大家整天围着机器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读。

安:能保证每个班都有录音机吗?

吕:有的。男生稍微没有我们那么积极,那时我们的系主任和一些老教师,都受过老的教育,都非常棒的,层次非常高的,他们说,因为你们没有那种英语环境,英语磁带起码要跟读三十五遍,我们女生真的照做,我觉得男生可能没有像我们这样做。

安:后面的课文那么长也这么做吗?

吕:到第三册,都是跟着读,所以New Concept在我们记忆当中印象非常深,像圣经一样,我现在也跟人家讲New Concept非常好,因为它里面的基本句子结构,基本词汇都有,后面有个根据课文内容,多少字以内写个摘要,我觉得非常有用,你现在让这些学生做这些事情,他们就不屑于做了,但我觉得非常有用的。把一篇比较长的故事浓缩成几句话,我觉得这就是思维的锻炼,也是语言的锻炼。

安:我可不可以这样说,当时你们的状态除了睡觉,吃饭,基本上就在学习。

吕:是的。我记得那个时候从教室走到食堂,当中有个人跟你讲话,你就觉得浪费时间,赶快说完赶快走,真的是争分夺秒。

安:拿个小本子再去食堂的路上。

吕:对,背单词,早上起来先去跑步,那时我的意志力蛮强的,锻炼身体,然后就是背单词,吃早饭,那个时候有的同学可以收短波,有些同学就开始听VOA。当时我记得我们五班有个女生,她的水平有点好,她的水平好到听VOA听一遍,基本把内容记下来。

安:那已经相当不错。

吕:有些同学已经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们好羡慕。

安:是Special 还是Standard?

吕:Special English。Standard是不可能的。

安:那是几年级的时候?

吕:那个大概已经是两三年级了。一年级不可能,那时老是在上New Con第一册,第二册,现在想想很奇怪,就一课要学一两个礼拜,我们上学四年基本上再学这些东西,学到第四册,就这样慢慢学。

安:那您觉得这么慢的一个教学进程,对您是不是很有好处?打基础之类的?

吕:打基础是的,但是好象太慢了一点。泛读比较少,那个时候我们学校还是比较好的,给我们印了很多比较浅的教材,一些小故事什么的,那个时候我们没有书,我们学校很尽力地印很多这种东西给我们去读,那个时候也有泛读课,我记得也是本小说,实际上也变成精读。

安:对,因为资料比较难得。

吕:考试的时候,老师就说你们要全部看懂,全部要会才能够考得好,然后把整整一本小说像精读那么看,这个我觉得对打语言基础是绝对有好处的。那个时候accuracy比较好,fluency比较差,现在的学生fluency比较好, accuracy比较差,因为他涉猎的广一些,现在东西多了,哪有时间去搞这么点语法,这个句子怎么写好。

安:所以有的时候现在的学生写出来的东西拿不出手。

吕:是。

安:因为语法太不讲究。

吕:是,我觉得是的。你看我们的毕业论文,因为我们这次搞评估,全部把以前的看一下,真是错得一塌糊涂。以前有些老师只给七十多分,现在评估的要求也不是说给七十多分语言就可以一塌糊涂,我们做刊勘误表什么的。以前我们老师就盯着我们的语法,现在年轻人觉得教师盯着语法太古板,但是我觉得底子打好了,以后上去反而快。我一直跟学生说,像非英语专业的学生,很多从外国回来以后,英语为什么还是不太好,就因为底子没打好。

安:对,基座没打好,上层建筑也不行。

吕:他们vocabulary很大,表达也很有趣,但是写出来的东西往往不是这里错就是那里错。

安:是这样的。

吕:英语专业的学生出去以后,不管怎么样,他出去以后,英语水平相对来说提高地更快。

安:当然这也取决于他在学校确实认真努力之后。

吕:那当然。就是学到点东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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